李达志
近读
项羽自刎乌江,史皻昭昭,乃千年不争之史实,本无真伪之辨。一个名不经传的代课教师计正山的几句妄言,就想改变“千古流传、人人皆知”的历史定论,真可谓是蚍蜉撼大树了。不知何故,
我曾出任“乌江亭长”达五年之久,对乌江的人文历史、民俗风情尚知一二。我若苟同
这里,我只想说两句话。
一、项羽自刎乌江是铁铸的史实
首先,引录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的相关文字,看看二千年前的真正的史学大师司马迁是怎么说的。
于是项王乃上马骑,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,直夜溃围南出,驰走。平明,汉军乃觉之,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。项王渡淮,骑能属者百余人耳。项王至阴陵,迷失道,问一田父,男父绐曰“左”。左,乃陷大泽中。以故汉追及之。项王乃复引兵而东,至东城,乃有二十八骑。汉骑追者数千人。项王自度不得脱,谓其骑曰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,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
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舣船待,谓项王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”。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乃谓亭长曰:“吾知公长者,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故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乃令骑皆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,项王身亦披十余创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曰:“若非吾故人乎?”马童面之,指王翳曰:“此项王也”。项王乃曰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”乃自刎而死。
司马迁十分明确地指出项羽自刎于乌江的。而《冯文》却说:“现在我所看到的最早的项羽乌江自刎的文字资料,是元代中期剧作家金仁杰的《萧何月夜追韩信》杂剧。”
接下来,断言“乌江自刎”是传言,是戏剧的传媒作用。试问,元代金仁杰的戏剧传言能传到汉代去吗?这应该是个常识问题吧。
除了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,果真元代以前没有项羽死于乌江的文字记载吗?这里我随便引几首大家熟悉的诗:
其一:唐朝诗人杜牧《题乌江亭》:胜败兵家事不期,包差忍耻是男儿。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土重来未可知。
其二:宋代诗人王安石的《乌江亭》:百战疲劳壮士哀,中原一败势难回。江东子弟犹在,肯为君王卷土来?
其三:宋代诗人陆游的《项羽》:八尺将军千里骓,拔山扛鼎不妨奇。范增力穷无施处,路到
其四:宋代女词人李清照《绝句》: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上述四首都是元代以前的文人在乌江凭吊项羽时留下的名篇,哪一首不是说项羽身死乌江呢?还有很多,乌江霸王祠碑林现存历代诸多吟咏霸王的诗词,这里我就不一一罗列了。
唐代宰相李德裕撰有《项王亭赋并序》的碑文,文曰:“丙辰岁(836年)孟夏,予息驾乌江,晨登荒亭,旷然远览,因观太尉清河公刻石,美项氏之才。……自汤武以干戈创业,后之英雄莫高项氏,感其伏剑此地,因作赋以吊之。登彼高原,徘徊始曙,尚识舣舟之岸焉,知系马之树,望牛渚以怅然,叹乌江之不渡。……”
宋代乌江县令龚相在他的《相王亭赋并叙》中说:“余今乌江明年,职闲讼稀,得以文史自娱,于是,询考境内遗迹,将欲验古事,察风俗,恨其兵火之余,故老灰灭,无复在者,而前人遗迹,往往化为榛莽狐狸之区矣,独项王亭去古寝远。于邑为近,余每登眺焉。一日,携客至上,读唐李德裕所为赋叙,谓楚汉兴亡,基乎应于顺人也。”
这两篇赋均提到了乌江亭和项羽伏剑于此的史实。还有,时任和州刺史的唐代诗人刘禹锡,在对和州的历史和人文作详细考证后,在《历阳书事七十四韵》中述道:“一夕为湖地,千年列郡名。霸王迷道处,亚父所封城。汉置东南尉,梁分肘腋兵,本吴风俗剽,兼楚语音伦。沸井今无涌,乌江旧有声。土台游柱史,石室隐彭铿。……”所有这些,能说元代以前没有项羽自刎乌江的史料记载吗?
如果项羽不是自刎乌江,乌江哪来的项王墓,哪来的项亭(即霸王祠),唐李阳冰还亲自为“西楚霸王灵祠”书写匾额。当时来此参拜者甚广,香火颇盛,且世代绵延不绝,至新中国解放时,霸王庙仍有正殿厢房99间半之多,项王墓前苍松翠柏随风摇曳,令人肃然起敬。就是现在,牌坊上明董其昌手书的“霸王祠”三个大字,依旧赫然入目,一条水泥大道直达凤凰山下,霸王祠建筑群规模恢宏,巍巍壮观。祠内的项羽塑像栩栩如生,两厢的项羽生平介绍和楚汉相争线路图清晰明了。祠外的抛首石、三十一响钟亭、碑林一应俱全。而这些绝非是现在的大兴土木,而是悠久祭祀历史的重要见证。
每年
这里,我要特别提醒的是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有“东渡”和“江东”的文字,这是值得注意的方位词组。《水经注》载:“江水北径乌江县之丰浦,上通湖池。”乌江处吴头楚尾,对岸就是江东,因而才有“东渡”和“江东”之说。如果此事发生在定远的东城(故城),那么何来“不肯过江东”之说?定远县的东城(故城)哪里有江?在定远谈起吴中,也只有称“江南”了。项羽与乌江亭长对话的地点不在乌江江边,难道还在定远的东城旧城堡里吗?明眼人一看就知真伪了。冯先生“项羽并非自刎乌江”的异说,谁信?
二、乌江是汉时东城县的一个亭
事实上,秦汉时乌江亭属东城县,乌江与东城相属。我当“乌江亭长”时,曾经认真拜读过相关史志。《太平寰记》中记载:“乌江本秦乌江亭,汉东城县地,项羽败于垓下,东走至乌江,亭长舣舟待羽处也。”宋人马端临的《文献通考》中又记载:“乌江本乌江亭,汉东城县,梁置江都郡,北齐改为密江郡,陈临江郡,后周乌江郡,隋改为县。有项亭。”清代章学诚在《和州志沿革考[补]》中说:“秦为九江郡之历阳及东城之乌江亭地,历阳为都尉治所。汉高帝更九江郡为淮南国,历阳及东城乌江亭地如故。”晋以前,乌江不属历阳所辖。《江浦县志》记载:“晋太康六年,于县境西南置乌江县。”《历阳典录》记载:公元304年立历阳郡时,乌江县才归历阳郡所辖。我的同事是乌江本地人,他告诉我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,乌江老街南北两头的牌坊上就刻有“东城”二字。上述史料与事实都说明乌江在秦汉时与东城的隶属关系。不可屈解,更不可乱点鸳鸯谱,说“乌江汉时属历阳”。
唐代著名诗人张籍就是乌江人,他有一首《闲居》诗中说:“东城南陌尘,紫宪与朱轮。尽说多少事,能闲有几人?”
项羽是我国历史上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,不论史家还是民间对他在乌江解辔渡乌骓、抛首赠故人的义薄云天壮举,都是一致肯定的,业已成为我们民族精神的一部分。我在乌江工作期间,接待过许多中外游客,他们莫不感慨项羽“其兴也勃,其亡也忽”的人生经历,为项羽年仅三十一岁就自刎乌江而唏嘘不已,“乌江自刎”所蕴涵的文化是弥足珍重的,任何学者都不要做腰斩史实、戕害文化的锥心之举。
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